举起“鉴婊”的放大镜

《流星花园》最近重播,一套十七年前的青春电视剧,女主杉菜在两个男人间举棋不定的剧情,还是引起了不少讨论。 演员大S在微博上写了一大段文字,承认自己一直讨厌杉菜,认为...


  《流星花园》最近重播,一套十七年前的青春电视剧,女主杉菜在两个男人间举棋不定的剧情,还是引起了不少讨论。

  演员大S在微博上写了一大段文字,承认自己一直讨厌杉菜,认为杉菜“贱”和“绿茶”,并说自己已经努力美化了她、演到让观众觉得她不那么讨厌。

  大概五六年前,“绿茶婊”这个词开始在网上出现。从那时起,民国时代的建筑史学者林徽因就被网民封为“绿茶婊鼻祖”。

  “早就很讨厌她了……说是做测绘的,但每次都穿着旗袍。穿旗袍能干粗活吗?!”

  “她勾人的手段真是无人能及。说句难听的,又当婊子又立牌坊就是她本人,开了中国绿茶婊的先河!”

  那些擅长通过故意表现出“柔弱”、“单纯”、“知性”等传统的女性化特点,以吸引更多男性追求者,并将多个男性资源攥在手上的女性。

  比如16岁做了徐志摩的小三,结果徐志摩离婚后她又甩了他,和梁思成在一起;比如和梁思成婚后还故意吊着“备胎”金岳霖;比如在美国空虚寂寞冷,就群发内容一样的电报给好几个男人。

  这些轶事,大多出自林徽因死后梁思成的续弦之口,真假待考。文化界早有很多怀疑。

  但这并不影响网上的女孩子们义愤填膺地自我代入:小三人人喊打,绿茶罪无可赦。

  同时代男性才子的风流韵事虽然同样被人乐道,但无论是抛弃发妻的“渣男”徐志摩,还是给张兆和狂写情书婚后照样出轨的沈从文——他们在大众心目中的形象,依然主要与他们的成就和作品相关。

  在知道徐志摩的情史之前,你就听过《再别康桥》,而说到沈从文,你的第一反应是《边城》。他们的情感故事只是让他们的形象更为丰满。

  你一定听过他那句“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,我却用它寻找光明”,但知道他杀死自己妻子的人就少了很多。

  顾城斩杀妻子谢烨再自杀后,谢母悲鸣:“明明是杀了人,居然还有人专门作‘悼念’,愿他‘安息’,明明是从背后活活劈杀了我的烨儿,却说成是什么‘殉情’!”

  顾城杀妻的公案,文化界极少苛责,乃至扭曲美化,大众鲜有人知。而林徽因的贡献,世人不多提及,未经证实的八卦却常讲常新。

  丈夫死后第四年,她与丈夫的学生相恋,而这位学生是个已婚男士。当时法国普遍关系混乱,婚外恋成风,但她依然变成舆论媒体口中的“波兰婊子”,得了诺贝尔奖都不太敢去领。

  居里夫人的事发生在一百年前。但直到今天的网络时代,我们对“专业女性”却依然在使用同一套评价体系。

  现代社会为我们塑造了更多样化的“偶像”——英国长寿科幻剧《神秘博士》把主角换成女性,黑人超级英雄黑豹飞进了电影院线。以性别小众、少数族裔为主角的影视作品,在主流市场得到了更频繁的曝光。

  这些文化偶像,能够给不同族群的年轻观众一个自我投射的机会:我长大之后也可以成为这个样子。

  我小时候写作业填“我的理想”时,班上八成女孩的理想都是“老师”。而在如今这个时代,小姑娘们的梦想里有了女医生、女飞行员、女警(香港和台湾甚至有了女消防员)。成人如果能更多去在各种平台展现专业女性的样貌,下一代女孩就会有更多姿多彩的梦想。

  我們也期待更多知识女性进入大众视野,成为鼓舞女孩的榜样。但可惜当这些面孔真正出现时,最让女性大众自我投射的,还是她们的情感和家庭——而她们的专业成就,似乎仍然离人们很遥远。

  今年3月,中国古生物学家张弥曼获颁“世界杰出女科学家奖”,很多国内媒体都报导了她在联合国的领奖致辞。

  在微博短短的140字里,没有得奖原因,没有研究内容,各家微博编辑们几乎不约而同地选择了这一段“愧对女儿”的家庭描写:

  她还说要感谢自己的女儿,“在她只有一个月大的时候,我把她交给了她的奶奶,当她再次跟我时,已是10岁了,但是她对此从未有任何抱怨。”

  大众评价女性知识分子时,很少像评价男性知识分子一样,把学术成就当做她的第一张面孔,却更习惯关注她的花边故事、两性私德、家庭关系。

  而且女性还会主动加入这种评价的过程,以“女人最能看透女人”的前提,举起“鉴婊”的放大镜。

  这种女性加之于女性的严苛,不仅适用在知识女性身上,而且适用于一切有公共曝光度的女性:名流、商人、明星、甚至虚拟角色。

  如果你在视频网站看影视剧时打开弹幕,很容易发现网友对女角色的挑剔:女主神烦/丑/作/圣母/拖后腿——女角色做的一切都是错的,可以从第一集骂到最后一集。

  而面对男性角色时,评论明显出现了双重标准:男角色做了类似的事情,就可能会得到“可爱”的评价,甚至得到观众的心疼。

  公众号“孟大明白”最近对比了两档大热的偶像选秀,男性选秀《偶像练习生》的选手仿佛耍帅就能赢得观众欢心,而《创造101》里的女选手却要拼了老命亮出看家本事。

  评论区更有留言指出,即使女选手们那么努力,《创造101》的弹幕还是很不友好:

  “笑得可爱就要说做作;笑得甜美就要说很装;比较酷的小姐姐就要说不友善太傲气;伤心了哭就要说哭婊博同情;蠢萌一点的就要说好智障……”

  出现在大众视野的女性,她们的行为处处都被设置了红外线探测器——从知识分子到大众偶像,舆论对她们的评价实际上代表了当今评价女性几个流行的角度:

  对张弥曼的报导,是把女性默认为家庭主要负责人,用对家庭的贡献,定义她们是否好女人。

  而在剧集和综艺中对男女评价的双重标准,其实说明大众对女性行为的“规训”远比男性更多,甚至到了自相矛盾的地步。

  然而与其直接归因为这种阴暗心理,我更愿意讨论的是“对个人经验的过度自信”:我们或许会不自觉地把自己的经历套用在他人身上——背后的逻辑依然是“女人最能看透女人”:一旦与“我”不一样的,就一定是“在装”。

  有人自带娃娃音,说话比较嗲,而我和我认识的女生都不这么说话,那一定是装出来的吧?

  有人拧不开瓶盖,搬不动东西,总叫人帮忙,我怎么就搬得动?那必然是你“作”了。

  而在上述推断里,人的多样性已经被忽略,所有的思考步骤直接跳过,直接进入动机揣测。

  在意识到自己可能会对他人的判断过于武断时,我给自己立了一条“日省三身”的指南:双重标准乎?以己度人乎?诛心之论乎?

  《菜根谭》中说,“淡薄之士,必为浓艳者所疑;检饬之人,多为放肆者所忌”。在他者的地狱中,我们无法真正代入别人,但至少可以不必太快对他人下结论,成为疑忌之人。

  两三年前,我在香港认识了一个本地女孩。她曾活跃在本地政界与社会运动界,由于容貌姣好,又与几名政客曾交往或传过绯闻,名字不时见诸报端。

  媒体对她的私生活趋之若鹜,历数她的前男友。而本地论坛对此更是大有兴致,有些形容词甚至不堪入目,甚至以“社运界公厕”赐名。

  然而在我认识她本人之后,才发现她是一位非常优秀的国际新闻记者和撰稿人,思维清晰,视野很广。

  这让我有点生气:尽管她小有名气,但她的正职专业、她潜心努力的内容,几乎很少得到关注——而如果我不认识她,我根本就永远无法发现她的闪光点。

  为了更清晰地看透这种具有普遍性的评价体系,我曾与人玩过一个游戏。正在读这篇文章的你,如果有兴趣也可以自测。

  我得到的答案通常万变不离其宗——你在网上搜“优秀的女人”,就能看到类似结果:“优秀女人的六大特质”、“优秀女人坚持的十一个习惯”、“男人心里的十种标准优秀女人”……

  当中条目包括:过得精致、知性大方、把家庭打理得井井有条又有自己的事业、会打扮但不浓妆艳抹、宽容不抱怨、不与男人争执等等。

  对方可能会一愣,脑子快的人已经猜到了我的意图。网上搜“优秀的人”,你会得到大量结果,但评判方向与前者很不一样。

  以号称出自俞敏洪演讲的网络文章《一个优秀的人的标志和特点》为例:优秀的人应该热爱生命、不断学习与进步、有一份喜欢并投入的工作、追求成就感和荣誉感、真诚坦率等等。

  有的朋友给我的两个答案太南辕北辙,我就开玩笑说,如果像数学题一样约分一下,得出你潜意识的结论是:女人不等于人。

  这个游戏并不严谨,但自有其背后的逻辑:你评判一个女人的标准,应当和你评判一个“人”的标准是方向一致的。

  什么时候,我们评判女性的标准,可以不再是“她作不作?骚不骚?是不是在装清纯?情史混不混乱?她是不是跟女生合不来却有很多男性朋友”?

  而变成:“她是否真诚善良?愿意思辨?做事认真?在她专职的领域——无论那是事业还是家庭——取得不错的成就?”

  林徽因和她的丈夫一起餐风露宿走遍半个中国,考察测绘了200多处古建筑物,在那个战火延绵的时代,为了保护古建筑与当时的各个政治力量周旋谈判,劳心劳力。她病逝时年仅51岁。

  丑闻曝光后不久,居里夫人领取了她的第二个诺贝尔奖,随后因舆论压力过大进入修道院休养,她和情人最终分手。一战期间,她用自己发明的流动式X光机协助战地医生,据估计超过100万士兵受到过这种机器的帮助。由于忙于助人,一战期间她几乎没有任何科研工作。而“波兰婊子”没有收到法国政府的任何嘉奖。

  古脊椎动物学家、中科院院士张弥曼,从事比较形态学、古地理学、古生态学及生物进化论的研究。她对原始肉鳍鱼类化石的研究,颠覆了国际上对鱼类登陆问题的认识,影响延续至今。

  其实,对女性来说,你用什么标准去审视其他女性,也就代表了你用什么标准去审视自己。

  我们可以从重新看待我们身边的女性开始——从我们的同事、客户,到那些我们所熟悉的名人、明星、影视角色……如果人类总难免去定义他人的话,让我们透过品格、贡献、态度、专业成就去定义“她们”。

  或许换个角度之后,你会从那个争夺着“男人目光”的斗兽场中挣脱出来,卸去一身戾气,不再面目狰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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